历史有时是都么走眼呀! 赛珍珠离世53周年祭 (陶宗令)

编辑: 文章类型:缅华文苑 发布于2026-03-14 19:01:35 共109人阅读
文章导读

历史有时是都么走眼呀!

赛珍珠离世53周年祭

陶宗令

四十一年前,也就是1985年的秋天,我到镇江参加一个五官科学术会议,闲暇期间,也就把金山公园、焦山公园、甘露寺等名胜古迹走马观花地逛了一遍。然而,就在会议结束的前一天,当我自个去火车站买返程车票时,却无意中看到街道旁边有一块“赛珍珠纪念馆”的指示牌。赛珍珠,不就是家里书架上那本《大地》的作者,中国第一个诺贝尔文学奖的得主赛珍珠女士吗?于是,我买到车票后,赶紧到纪念馆瞻仰了一番。

赛珍珠,现在的人只要提起这个她自己跟自己取的中文名字,或许就会从一个多世纪前的迷蒙烟雨中依稀地看到一个美丽、稚嫩、纯洁、善良的异国小姑娘在蜿蜒的古运河岸边面对着我们蹒跚跑来。可是,她跑呀跑呀,最后竟给跑得不见了……

历史有时是多么的走眼呀。赛珍珠从1892年到1934年之间,绝大部分是在中国度过的。从此,直到1973年她在美国逝世的前几个月里,她还是“ 当别人问我你还要回到中国吗?我回答说,我从来就没有离开中国,我属于中国,我的童年时代,我的少女时代,结了婚之后直到我死都属于中国”。可惜,就是这样一个至死都认为自己是属于中国并且也曾加入过中国国籍的中国人,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被曲解、嫉恨、遗弃了。

赛珍珠跑到哪儿去了呢?

还是让我们沿着她的肉胎凡身来粗略地作一番寻觅吧。

公元1892年秋,在美国出生才四个月的赛珍珠被母亲用小棉袄包着抱到中国淮安的清江浦来了。虽说她出生在美国,但第一故乡却是中国。原来,她的父亲赛兆祥作为美南长老会的传教士,早在1883年就携新婚妻子卡罗琳来华,先后在杭州、镇江、宿迁、徐州等地设点传教。卡罗琳在中国共孕育过一男四女五个孩子,赛珍珠为老四。她前面三个都死于当时无法防治的“热病”。所以卡罗琳怀上赛珍珠后是有意回到美国去分娩的,而赛珍珠也是唯一长大的儿女。

四岁时,也就是1896年春,赛珍珠全家搬回镇江。从此,她在镇江度过了童年、少年及青年时代。由于父母亲不愿意住在租界中与同族人为伍,坚持要和中国平民在一起生活。赛珍珠不仅先学会说“呀呀呀”的汉语,而且是在中国人的圈子里长大,有自己的私塾老师,受到的教育也完全是中式的,以至于她的中文比英语还熟稔。1921年体弱多病的卡罗琳在镇江逝世,葬于镇江西侨公墓,尔后赛兆祥又调往南京。

而在1897年新春伊始,赛兆祥在江西庐山牯岭镇购地盖了一栋仅140平米的单层别墅,目的是让孩子在此度过酷暑,健康成长。所以,每到炎热的盛夏,赛珍珠和家人多会到牯岭来避暑,据说她想当作家的初衷就是发轫于此。1931年8月,80岁的赛兆祥在牯岭别墅去世,遵照他的遗嘱,亲人将他的遗骸和一本希腊文《圣经·新约全书》一起葬在了附近的山上,五年后赛珍珠将别墅转售他人。

1910年赛珍珠入美国梅康女子学院读书,她学院档案上的籍贯一栏赫然写着“中国镇江”。四年后毕业留校教授心理学,但只教了两个多月的书便又返回镇江接替母亲的教会工作并兼授崇实女中英文课程。

1916年暑假期间,24岁的赛珍珠在牯岭邂逅美国农业传教士约翰洛辛.布克并于次年结婚。婚后迁居安徽宿州。又过两年,27岁的赛珍珠在南京生下了一个女孩。由于难产并并发后遗症,从此丧失了生育能力。而且那个唯一的亲生女儿也得了苯丙酮尿症,导致智力障碍。

有资料显示,赛珍珠一生写过107部以中国为题材内容的作品,但她在中国的日子里,也有过最难写的“情”字。1924年4月,泰戈尔访华时,赛珍珠就是他的翻译人员之一。此期间,她遇到了风度翩翩、精通英文和文学的“中国雪莱”徐志摩。于是,正处于第一次婚姻“七年之痒”的她开始了对徐志摩的爱恋和追求,可惜的是,最终以失望告终。此外,她还与梅兰芳、胡适、林语堂、老舍这些文艺界名人有过交往。

对社会的深思和生活的不顺往往是创作的加力器,在经历了情感、健康、女儿患病等磨砺之后,她的长篇小说《大地》终于在1929年完稿南京并于1931年在美国出版。出于对东方古国“大地”的好奇和热衷,《大地》很快在太平洋彼岸的美利坚大地上成为了畅销书并很快就有了德文、法文、荷兰文、瑞典文、丹麦文、挪威文等译本。

1932年赛珍珠回美国度假,获美国康涅狄格州耶鲁大学文学学士学位,《大地》亦获美国普利策文学奖。在美国受到的荣誉并未让赛珍珠流连忘返,她心里还有一个文学结尚未解开。那便是豪情正直的她在几年前就接触过一本反映个体觉醒、替天行道的中国章回体小说《水浒传》,她有意将其介绍给不同种族的兄弟姐妹。于是在美国呆了不到一年便在绕道欧洲诸国后乘船经红海返回中国,并一鼓作气将其译成《四海之内皆兄弟》英文版付之于梓。

在中国先后生活了40来年的赛珍珠于1934年离开中国,原本以为很快可返回,但不久便和共同生活了17年的丈夫离婚,从此一去不返。长篇小说《母亲》也是这期间发表的。

1935年赛珍珠在美国跟《亚洲》杂志主编理查德弗威尔士结婚。这在当时着实引起一片哗然,非议之声不绝于耳。

天道酬勤,苍穹有眼。1938年12月10日《大地》获诺贝尔文学奖。这既是第一位中国人获此殊荣,也是第三位美国人摘此桂冠,照常理,一部描写中国和中国人的长篇小说能获此荣誉,不管怎么说也是一种个人和国家的荣耀,但结果却大相径庭——因赛珍珠多有抨击“中国官僚阶级整个都是腐败、专制的”之辞,而且还嘲讽过宋美龄生活奢靡,中国驻瑞典大使馆拒绝派人出席她的颁奖仪式并否认她的中国国籍;美国有些人认为她的作品只是迎合大众的胃口,因而不适合被授予诺贝尔奖。在她之后11年获奖的威廉•福克纳甚至自食其言地说他宁愿不获奖也不愿意和她为伍。在当时的中国,对《大地》获奖后的评判更是耐人寻味,鲁迅、巴金、茅盾、胡风等人都对她的成就嗤之以鼻并多有微词。这不知是文人相轻还是另有隐情。后来,好莱坞米高梅电影公司于1934年来中国拍摄根据《大地》改编的电影时,南京政府官员表示不满,还发生焚烧摄影棚,往胶片箱子上泼硫酸的闹剧。

八年抗战,为了支持中国的抗日战争,赛珍珠在美国身体力行、不辞劳苦,多次走上街头呼吁美国人民慷慨解囊,捐钱捐物。据不完全统计,在整个抗战期间,赛珍珠和她所领导的“东西方协会”向中国人民提供了价值数百万美元的医疗器材、药品和其他物资。

1949年新中国成立后,她始终关心着她的“第二祖国”,发表过一些反映中国现实状况的文章,比如三年自然灾害时期,她呼吁美国政府以某种体面的方式提供资金,帮助饥荒中的中国人购买食品等。由于冷战思维的原因,这些文章被一些政客扣上了“反共”的高帽。她后来主要从事慈善事业,先后创办“欢迎之家”和“赛珍珠基金会”,倾其所有,用于收养具有亚洲血统的孤儿弃女(台湾至今设有分支机构)。

由于赛珍珠在“两个阵营”都呆过,加上文人难免都有点现实批判主义的“反骨”,所以她两边都不讨好。美国联邦调查局曾将她列入“红色危险人物”,她的秘密调查案卷最后长达300多页,是所有被调查入档的美国作家中材料最多的一位。而在“第二祖国”,她长期被当作“反动作家”和“美帝国主义文化侵略的急先锋”而屡遭批判。但即便这样,她依然向往这片养育过她的土地,一直想回来探亲访友或是定居,但这个夙愿在当时政治气候中是不可能实现的。

后来,随着乒乓外交的解冻,尤其是1972年尼克松总统宣布访华后,80岁的赛珍珠以为有回中国的希望了。她一方面托人转交访华申请给中国政府,一方面又对媒体发布即将访华的消息。可令她没想到的是,1972年5月,她收到当时还在文革期间的中国政府通过驻加拿大某外交官员转交的一封回信——

亲爱的赛珍珠女士,来信收悉。考虑到长期以来您在著作里采取歪曲、攻击、谩骂新中国及其领导人的态度的事实,我被授权告诉您我们无法答应您访问中国的请求。

您的忠诚的二秘H. L. Yuan。

看了这封信,赛珍珠顿时目瞪口呆,久久回不过神来。

  ………

现在知道赛珍珠跑到哪里去了吧?

她到母亲的怀抱——《大地》深处去了!

试想想,既然命运如此多舛,回家的路又是如此艰难。那么,还有什么地方会比去母亲的怀抱更好呢?

我们姑且不说她在一生中是如何再三地用她的实际行动和情感言辞来印证她对中国人民的挚爱和眷恋,仅凭她在临终前对自己后事的安排,就足以窥见她那颗至死不渝的中国心——

1973年3月6日,81岁的赛珍珠在距中国政府拒绝她访问的请求不到一年的时间,忧郁地逝世于佛蒙特州丹比城。在一个简短的非宗教仪式后,被葬在了离她的宾州住宅几百米处的一棵白蜡树下。她对自己的后事早有安排,墓碑上没用一个英文字母,只有她自己书写的“赛珍珠”三个篆体汉字。而下葬时穿的寿衣,也是一件她平生最喜爱的中国丝绸旗袍。

中国文化讲究逝者为大、入土为安。更何况赛珍珠的父母和四个兄弟姐妹都长眠于中国大地。如果不是人为因素的阻隔,熟谙中国传统文化的赛珍珠何尝不想安息在她的父母和亲人的身旁呢?

母亲,一个多么平实而又厚重的概念呀!我们说赛珍珠跑到母亲的怀抱——《大地》深处去了,当然是一种原型意义上的意象和理念。所谓原型,指的是集体无意识中一种先天倾向,是一切心理反应所具有的普遍一致的先验形式。原型中积淀着生命的原始本质,所以人们总是把太阳、江河、土地、大山、母亲、粮食、子宫、家、种子等当作最基本的创作原型态来顶礼膜拜。

正如诺贝尔文学委员会对赛珍珠的授奖辞说的那样:她用一个男人作她作品中的主人公……创造出来的材料与田野里的黄褐色泥土一般无二。他把他的一点一滴的精力都给予了这黄褐色泥土。他和大地属于同一个起源,随着死亡的来临二者将合二为一,那时他将会得到安宁。

而她创作的《母亲》这部小说的主人公没有具体的姓名。就是用“母亲”这个词来凸显出一个吃苦、勇敢、坚毅、博爱的形象。母亲独自承担起生活的重担,当她的小儿子由于当了革命党人被斩首时也没有垮下去,而是找了一个生人的坟墓去哭泣,因为她儿子没有坟墓。就在这时,她的孙子又出生了…… 

是的,和许许多多的作品或作家一样,在赛珍珠的笔下,母亲和大地都是她创作的原型,两者贯通融汇,血脉相连。所以母亲的原型和原型的母亲其实都是以大地为载体和表象。而作为个体的赛珍珠,则不论是生还是死、在中国还是在国外、被赞美还是遭谩骂、走运还是倒霉,都改变不了她永远是一个大地的“女儿”的本质属性。

毋庸讳言,多少年来,我们对赛珍珠的评价总是缺乏全面、客观、辨证的科学态度。以至“长久以来,我们对这位可敬又可亲的朋友是不够朋友的”(徐迟《纪念赛珍珠》)。

好在,历史最终是会被公正的。文革结束后,赛珍珠有如复苏的大地一样渐渐地回到了人们的心中——

各种与赛珍珠有关的学术会议和论著时有举办和出版;

中美两国间与赛珍珠相关的交流从未间断;

在庐山、镇江、宿州、南京等地,诸如赛珍珠故居、赛珍珠纪念馆、赛珍珠研究所、赛珍珠母校以及珍珠广场、《大地》公园、珍珠桥、珍珠路等不乏其有;

2002年布什总统访华时,中国国家邮政局特发行一套中英文对照的《赛珍珠》明信片,以“纪念这位中美共同培养并为中美文化交流作出重大贡献的女文豪”。

2009年国庆期间,由5000万网友参加的“中国缘十大国际友人”评选活动,被尼克松誉为“搭建中美文化交流的人桥”的赛珍珠得票率位列第三,其养子来北京领奖。

是的,《大地》不会因为偶尔的干涸或贫瘠而告别滋润与肥沃,“女儿”也并非受了委屈就不再感恩,而历尽炎凉曲直的《母亲》更是从来就没有放弃过孕育万物、普济众生的职责……

镇江是杨子江和运河都流经的城市,时空的浪涛早已将这里拍打得年轮更迭、遍体沧桑。而赛珍珠故居就位于长江边上一座叫登云岭的小山上。当年,她的创作灵感有不少就来自这条千古浩瀚的水体,而作为赛珍珠的“粉丝”,我虽然有幸在1985年之后又去过几次镇江,但每次站到她的故居前朝远处张望时,仍然感到既欣慰,又茫然。因为彼时彼刻,我总是仿佛听到有一腔浑厚的歌喉在我的耳际低吟——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笔者简介:陶宗令,五官科退休医师,1990年毕业于江西大学作家班,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先后在国内及美国、法国、德国、日本、泰国、葡萄牙、澳大利亚、马来西亚、印尼、台湾等地的华文报刊上发表文学作品50余万字。长篇报告文学《长河丰碑》1995年6月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合作)获第三届“谷雨文学奖”。小说集《纸花》2014年中国文联出版社出版。亦获得过第一届《杂文选刊》优秀奖。年定居上海。

笔者通信地址:上海市奉贤区云樱路98号2栋A区上海熙康医院(201422)。手机18121308935,电子邮箱tzl_2004@126.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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