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篮里，盛着人间的星光

新世纪国际中文学校九（1）班  李凤茹

喧嚣的异国市场总飘着复杂的气味——新剖开青芒果的锐利甜香，咖喱粉温热辛辣的暖意，还有鱼露虾酱挥之不去的咸腥。然而，在街角那个不起眼的竹编摊前，一种清冽的、带着山野晨露气息的竹香，像一道透明的溪流，从这片浓稠的热闹中静静地分离出来。

我蹲在摊前，指尖拂过那些竹篮、竹篓光润或毛糙的边缘。身后，两个商贩为一捆青竹的价钱争执起来，声音渐高，最后几乎红了脸。一捆竹片被失手打翻，噼里啪啦滚了一地，正午的阳光照在碧绿的断面上，反射出碎玉般晃眼的光。

我的目光却被一只巴掌大的小竹篮吸引。它编得并不精致，甚至有些笨拙，篮底试图编出一朵莲花的图案，却扭成了模糊的一团，篾条上还留着没打磨干净的毛刺，透着一股孩子气的、不管不顾的认真。

“阿叔，这个怎么卖？”摊主是位戴宽檐斗笠的老汉，正专注地用弯刀削着一根青竹，薄如蝉翼的竹屑簌簌落下，在他脚边堆起一小簇翡翠色的雪。他闻声抬头，深深皱纹里仿佛也嵌着竹林的绿意。“姑娘有眼光，”他笑了笑，声音像老竹管般沉厚，“这是我小孙女瞎编的，不值钱。这小丫头，总嚷嚷要编一个能装得住星星的篮子，这是她编坏的第三十个啦。”

话音未落，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传来。一个约莫七八岁、扎着两条松散辫子的小姑娘，抱着一怀新劈的竹篾跑了过来。她看到地上散落的竹片，眼睛一亮，竟弯腰捡起一小片就往嘴里塞，想尝尝味道似的。老汉忙不迭地伸手拍掉，笑骂道：“傻丫头！生竹涩得很，吃不得！”

小姑娘吐了吐舌头，也不恼，转头把怀里最光滑的一把竹篾塞到我手里。她扬起脸，指甲缝里是新鲜的竹青，笑起来缺了一角的门牙像个可爱的记号。“姐姐，我教你编星星呀！阿爷说，等我编满一百个最好的篮子，天上的星星就会愿意掉进来，住在我编的家里。”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仿佛已经盛着星光。

那一刻，身后商贩的争吵不知何时已偃旗息鼓。市场的所有喧嚣——叫卖声、车铃声、沸油滋滋声——都退成了遥远的背景。我的世界被眼前这一老一少、被这清冽的竹香和他们之间流动的温情，稳稳地接住了。

自那以后，每次去市场，我总会先在竹编摊前停留。看那小姑娘坐在“翡翠雪堆”里，小手指翻飞，与倔强的篾条搏斗，将一缕缕青色编织成她心目中星星的形状；看老汉一边熟练地削制竹材，一边用眼角余光关注着孙女，时不时念叨一句“慢些，当心扎手”。阳光透过棚顶的缝隙漏下来，穿过他们扬起的竹屑尘埃，在他们身上织出流动的、细碎的光斑。风里，芒果的甜、香料的暖，与这清冽的竹香紧紧拥抱，再也分不开。

临别前，我买下了那只“编坏的第三十个”小篮。老汉执意不肯多收钱，小姑娘则把自己刚“研制”出的、一颗歪歪扭扭的“竹编星星”放进了篮底。我提着这只小篮走在回程路上，篮里没装着银河，却装了几只沿路买的、金黄的芒果。竹篮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新竹的清香与热带水果丰腴的甜香交织在一起，萦绕在衣衫上。

我忽然懂了。人间最温暖、最恒久的星光，或许从不悬挂于高空。它早已被一双笨拙却虔诚的小手，悄悄藏进了这毛糙的竹篾纹理里；藏在祖父凝望孙女的、含笑的眼神里；藏在喧嚣人间这偶然静默的一角，那无需言说的守护与天真的梦想之中。这只竹篮盛不下一颗星辰，但它盛下了一整个让我驻足、让我心静的午后，以及那份关于“光在何处”的、全新的领悟。

（指导教师：韦汉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