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在倾斜世界中握紧的事

新世纪国际中文学校九（1）班 黄荣容

那天下午，世界开始倾斜。

起初只是沙发轻晃。“小震。”店员话音未落，架子猛地跳起，玻璃瓶炸裂声骤然划破空气。我们冲上街道，地砖已然翻翘，街尾浓烟滚滚，火舌正疯狂吞噬着熟悉的楼房。警笛与哭喊尖锐交错，表姐冰凉的手死死抓住我，一声“跑！”，便拽着我汇入仓惶的人流。

回家的路，在持续颤抖中被无限延长。裂缝像黑色的藤蔓，爬满每一面熟悉的外墙。拐进小巷时，我闭眼再睁眼——景象未变，噩梦成真。终于望见家門，母亲正站在院中焦急清点人数，父亲仔细检查着斑驳的墙壁，外公默然坐在散落一地的豆角旁，那画面竟让我心头一酸。

刚踏进院子，第二次震动咆哮而来。更剧烈的颠簸中，瓦片如熟透的果实般簌簌剥落。我们本能地蹲下，缩成紧紧一团。母亲的手臂环住我和表姐，父亲用宽阔的背脊护住外公。在6.2级的余震里，我们没有言语，只是以彼此的身体为柱，筑起一座颤抖却无比坚定的人墙。

夜色吞没断电的城市。烛火摇曳，将我们的影子模糊地投在墙上，交融成一片。母亲煮粥的咕嘟声，成了黑暗中最坚实、最温暖的坐标。躺在地铺上，黑暗中家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舒缓而深沉，像生命最原初、最安稳的节拍，轻轻抚平了白日的惊悸。

晨光重现时，城市开始笨拙地自我缝合。但我知道，有些裂痕已永远留下——不在墙上，而在心里。如今，我总在全家围坐吃饭时，忍不住多看一会儿那些握着筷子的、或苍老或稚嫩的手；总在回家推门的刹那，深深吸一口从厨房飘来的、寻常的饭菜香。我不再过分恐惧突然的物理震动，却开始害怕失去这些平凡却珍贵的瞬间。地震教会我的，并非如何在地动山摇时敏捷逃生，而是如何在剧烈的摇晃中，瞬间辨认出什么才是生命里真正不可撼动的存在。

于是当世界再次倾斜——无论是突如其来，还是生活细碎的颠簸——我已知晓该握紧谁的手。就像那个下午，在瓦片坠落的轰响与尘埃里，我们本能地握紧彼此，握得指节发白，也绝不松开。

原来，这人间最坚固的庇护所，从来不是钢筋水泥筑就的广厦，而是在一切动荡来袭时，那些毫不犹豫向你伸来的、温热的手。

（指导教师：韦汉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