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给故乡的情书：我的侨批捐赠记

凤凰山麓,流溪河畔。作为广东省缅甸归侨联谊会的会长,今天我并非受任何人所托,而是以一名缅甸归侨后代的个人身份,怀着一颗赤子之心,独自走进国家版本馆文沁阁,捐赠这几十张民国时期的侨批汇票。

它们从马来西亚、新加坡,尤其是缅甸仰光等地辗转汇往厦门华侨银行,跨越了近一个世纪的风雨。对旁人而言,这是文物;对我而言,它们是我祖父那代人‘下南洋’时踩过的脚印,是我们海外赤子血脉里无法割舍的共同记忆。

旁边的工作人员轻声告诉我,开馆至今,社会各界累计捐赠的版本资源已超过93万册件。这浩大的文化接力中,我这几十张汇票不过是一滴水珠。但对我来说,每一滴水里,都藏着我们海外赤子的汪洋。

听我父亲说过,我的祖父当年带着幼小的他,远去缅甸谋生,在伊洛瓦底江畔一待就是一辈

子。我想象得到他们那些异乡人寄回故乡的每一封侨批,都是用裹着泥土和汗水的拇指蘸着辛劳写下的。今年夏天热映的电影《给阿嬷的情书》里,那句“江海万里,心中念你,便不觉遥远”在我心中反复盘旋——这些侨批,就是我祖父那代人写给故乡最真实、最滚烫的情书。

侨批,银信合一。薄薄的纸上,寄回的是一枚枚辛辛苦苦攒下的银元与法币,捎带的是寥寥几笔最朴素的家常叮嘱——“家中安好勿念”“钱已寄出保重身体”。钱养家,信暖心。无数像我祖父一样下南洋的华侨不舍昼夜地劳作,“日日辛劳,不敢多花一文”。他们最朴素的心愿,就是省下的每一分钱都能尽快抵达万里之遥的故乡,养活年迈的父母、操劳的妻子、饥饿的孩子。每一笔侨汇,都关乎一个家庭当月的盐巴与米粮。

我手中的这些指向厦门华侨银行的老票据,在动荡年代里穿越烽火与海浪。正如电影中谢南枝不惜青春替他人守诺,厦门侨批业在日寇铁蹄下依然千方百计为侨眷沟通侨汇。我凝望着票据上褪色的邮戳和发黄的印花税,不禁感叹:无论战火还是风浪,这一纸侨批,见证的是中国人刻在骨血里的情义与担当。

此时此刻,这些汇票静静地躺在文沁阁恒温恒湿的藏柜里,终于找到了最安妥的家。我读过许多侨批的动人故事。我很清楚,让这些散落民间的‘私藏’汇入民族的‘共有’,让阶段性守护变为万世永续,才不算辜负祖辈们的血汗。而我今天所做的,仅仅是一个归侨后代该做的事。

祖父常说:“南洋再好,也只是客地。”今天,我把这些见证过无数“客地”与故乡之间悲欢的侨批,作为我个人对我们海外赤子先辈、对历史的一份交代,郑重交给国家。

走出版本馆的阶梯时,夕阳正红。流溪河的水不急不缓地向前,一如侨批文化承载着爱、诚信与家国的波澜记忆,汇入中华文明永不断绝的长河。

“批”既是信,也是寄给未来的嘱托。古人说,“海邦剩馥,媲美徽学”。作为缅甸归侨的后代,也作为一个有幸担任会长的普通归侨,我终于可以对自己说——祖辈那代人对家国的承诺与深情,将永远安放在国家版本馆里,永不漂泊。

文:曹国秀

2026年6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