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漉漉的温暖

新世纪国际中文学校九（1）班   革安胤

时光如同一条静静流淌的河，许多记忆像水面上的落叶，漂着漂着便不见了踪影。但河床深处，总沉着几枚特别的鹅卵石，任凭水流日夜冲刷，依旧温润、清晰。那个阴雨绵绵的午后，发生的一件小事，便是这样一枚沉在我心底的石头。

那天下午，天空低垂，铅灰色的云层仿佛吸饱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细雨如织，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树叶被打湿后的清冽气味，也夹杂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凉意。我背着书包，脚步匆匆，心里却像揣了只不安分的小鸟——数学试卷即将下发，那几道毫无把握的题目，像鬼魅般在脑海里反复闪现，每想一次，心就往下沉一分。

刚出校门不远，雨势忽然转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伞面上。就在一片迷蒙的水汽中，我瞥见路边一个蹒跚的身影。那是一位老爷爷，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雨衣，帽檐下露出花白的鬓角。他正弓着背，奋力推着一辆堆满废纸板和塑料瓶的破旧三轮车。车子的一只后轮，深深地陷进了路旁松软的泥水坑里。雨水混着泥浆，几乎淹没了小半个车轮。他一次、两次地用力，车子只是痛苦地呻吟着，微微晃动，却丝毫挣脱不出那片泥泞的“沼泽”。路人行色匆匆，偶尔有人侧目，但无人驻足。

我本可以像其他人一样，低头快步走过。成绩的忧虑、湿冷的天气，都是足够合理的借口。但不知怎的，老爷爷那单薄而倔强的背影，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我为自己包裹的焦虑气泡。“爷爷，我来帮您！”这句话几乎未经思考，便脱口而出。我快步上前，将雨伞随手靠在车边，双手抵住冰冷潮湿的车厢板。

“一二——三！”我们一齐发力。雨水立刻打湿了我的校服外套，冰冷的湿意穿透布料，贴在皮肤上。手掌接触到的铁皮湿滑冰凉，泥水溅上裤腿和鞋面。第一次，车子纹丝不动。老爷爷喘着气，对我投来感激又歉然的一瞥。我深吸一口潮湿的空气，调整了姿势，双脚深深踩进泥水里寻找支点。“再来！”这一次，我将全身的重量和力气都压了上去，几乎能感觉到手臂肌肉的颤抖和车轮与泥浆对抗时沉闷的阻力。

“咯噔！”一声闷响，伴随着泥浆被挤压的汩汩声，陷落的车轮终于挣脱了束缚，滚上了坚实的路面。巨大的惯性让我们都跟跄了一下。老爷爷站稳后，连忙扶住车把，转过头，雨水顺着他深刻的皱纹流淌，但他的眼睛却亮了起来，连声道谢：“好孩子，谢谢你啊……真是麻烦你了……”那笑容朴实、真诚，像阴雨天气里忽然漏下的一束微光。

我捡起伞，重新撑在头顶。奇怪的是，虽然浑身湿冷，但一股暖流却从心底悄悄滋生、蔓延，迅速驱散了之前盘踞不散的紧张与阴郁。那是一种奇妙的踏实感和轻盈感，比解开一道数学难题更为清晰和强烈。

回到家，妈妈迎上来，递过毛巾，随口说：“老师发了成绩，你这次数学进步不小呢。”我愣了一下，才猛地想起那个让我焦虑了一路的源头。接过试卷，看到那个确实不错的分数，心里当然是高兴的。但那种高兴，似乎被下午那场短暂的“救援”冲淡了许多，变得平静而坦然。我忽然意识到，当我的双手用于支撑另一个人的重量时，我自己内心的重量仿佛也被分担了、消解了。

这件事过去很久了。如今，每当我面临自身的压力而变得狭隘焦躁时，或是在街头犹豫是否要对陌生人的困境施以援手时，那个雨天的画面便会浮现：冰凉的雨水，温热的喘息，陷入泥泞的车轮，和那张皱纹里盛满感激的笑脸。它让我懂得，有时，解开自己内心困局最好的方式，或许是先伸出双手，去温暖另一个在雨中跋涉的人。那份“湿漉漉的温暖”，早已超越了那个下午本身，成为照亮我成长路途中，一盏关于勇气、善意与内心平衡的柔和灯火。

（指导教师：韦汉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