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1月29日是我们结婚六十周年，一个甲子。按西方的说法，称作“钻石婚”，也算是人生中的一桩喜事。

     我俩结缘于缅语。1957年隆冬，缅甸政坛上的两位实权派人物副总理兼国防部长吴巴瑞和副总理兼工业部长吴觉迎携夫人同时访华。还在北京大学东语系缅语专业就读二年级的莲芳被抽调来担任吴觉迎夫人的口译。一心想找一位同专业伴侣的我，对莲芳一见钟情，我们恋爱三年，实际上大体也就是每周见一次面，谈谈彼此的情况。

     1959年底，得知我要调驻缅使馆工作，那时莲芳即将毕业，我提出去使馆前把婚结了，以便莲芳不久可调往使馆一起工作。这样，1960年的春节我们就结了婚。当时外交部的干部司也是如此默认的，所以我到使馆后不久，李一氓大使就正式通知我，莲芳要调来使馆工作。我内心很高兴，盼着不久在使馆团聚，一起从事缅语专业工作。万没有想到，1960年因国内经济遇到严重困难，外交部压缩使馆人员编制和减薪。这样，莲芳调来使馆工作的安排也就被搁置。更没有想到的是，我俩想一起从事缅语专业工作的梦想，从此难圆。

先是1969年一起“一锅端”下放到湖南茶陵五七干校。行前，必须把家里清空，北京户口本上交外交部。当时虽然心犹不忍，还是被迫将一批我从缅甸辛辛苦苦收集来的，早已绝版的缅文专业书籍，作为“封资修材料”废纸处理掉。三年后干校被撤销，1972年12月26日我被调到湘潭市第十三中学教英语，莲芳也随我被强制改行，在湘潭市图书馆当图书管理员。每天站在柜台前，为市民办理借还书的手续。

这样，缅语专业已远离我们而去。当然，这样的遭遇也只能算到文化大革命的账上。即使在那样的情况下，在家里，有时有些话不便让孩子们知道，我们俩还是会用缅语交谈，结果，女儿还嗔怪说：“讲缅甸话了！你们不让我们知道！”我们只好苦笑以对。不过，这也反映出我们依然对缅语的热爱和不舍。

    1977年初莲芳去长沙开会得悉，北京大学正在编《缅汉词典》，急需缅语人才。于是她写信给北大缅语教研室的老同学，表示了我们想参加编写的愿望。北大的老师和老同学，向流落他乡的我们伸出了援手。几经周折，我们于1977年5月，双双借调到北京大学参加《缅汉词典》的编写工作。

屈指算来，从1969年离京算起，我们离开北京已近10年，到达北大，重拾缅语专业。当时，我们百感交集，恍若置身隔世。北大安排我们临时住在北大西门对面的蔚秀园23楼，房间虽小，又没有北京户口（当时北京的生活供应，如油、糖、肉等都要凭户口本买），生活有些困难，但内心却是温暖和充实的。

     1978年7月，外交部总算给我们落实了政策，经过协调，最终由中译公司出面将我们全家正式调回了北京。莲芳回北大继续教缅语，我则去中译公司搞联合国文件翻译（一干就是二十年）。临时放在上海老家的两个孩子，就此接回了北京，全家团圆。

1988年莲芳得知，我的外校老同学、缅语同窗好友程瑞声同志出任我驻缅大使，她萌生了去缅甸工作的想法。这样，就有了在同年5月，我俩被外交部同时借调到我驻缅使馆工作了两年。时隔30多年、已年过五旬，我俩总算实现了早就迟到的一起去缅甸工作的梦想，圆了我们的缅甸梦，感慨万分。地方依然还是那个我们熟悉的地方，只是我们的青春年华已经逝去！聊以自慰的是，我们不期而遇亲眼目睹了缅甸独立后的一场全国性大变局，仰光的群众纷纷走上街头游行，政府几近瘫痪，我曾经为他做过无数次口译、执政26年的奈温将军在电视台公开宣布辞职，被迫黯然下台。接着，军人又不甘心失去政权，由苏貌上将发动武装流血政变，夺回政权。我们亲历了这一系列惊心动魄、百年难逢的大事件，身临其境，获得了从事缅语专业后难得而难忘的一次经历。

    上世纪九十年代末，我俩差不多同时退休，退休后身体都还可以。没有了干扰，我们热爱缅语，又喜欢写点东西。我总算完成了我的回忆录《悠悠往事》，由云南大学缅甸研究院于2022年1月出版。莲芳由于从小喜欢阅读小说，文笔也还可以。学习缅语后，又喜欢上翻译缅文小说。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就与一些同志合作翻译出版过多部缅甸小说。她在缅甸工作的学生，闻讯后专门为她买回了多部缅甸小说。缅甸是个小国，其文学作品，在国内出版的机会有限。但莲芳不管这些，纯粹出于热爱缅语，再则也是为了锻炼大脑，所以，那两年一有空就在电脑上翻译缅语小说。时断时续，居然完成了一部10万字的缅文中篇小说《雨夜雾梦》的翻译工作。

说来也正巧，我们赶上2020年是中缅建交70周年这个好机会。中缅两国政府有关部门决定，双方共同推出一个丛书出版计划，互译对方的多部作品，增强两国的文化交流，以示庆祝建交。没想到她译的那部描写一位精神病患者曲折人生经历的缅语小说《雨夜雾梦》，被负责实施该计划的广西漓江出版社选中，于2022年2月 正式出版。这样，妇唱夫随，莲芳翻译我校订，总算用缅语在晚年合作了一把，为我们的缅语生涯又添了一抹光彩。我们合作的第二部缅文小说《等待花开之时》，也即将出版。我们都已属高龄老人，现在我已92岁，老伴也已88岁。晚年还能从事自己喜爱的外语翻译，译作能公开出版，为社会做点有益的事，这是机遇也是福份，也算是给我们俩结婚60周年的最佳礼物了。回顾我们的缅语人生，真可谓：

壮年怀揣缅语梦，      择偶亦与梦相联。

文革击梦纷纷碎，      灰头土脸度日艰。

改革春风梦得圆，      白发苍苍勤笔耕。

缅语情结难舍弃，      携手同心乐晚年。

完稿于2020年10月

2025年3月修改补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