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独家|美国对中国的危机感来源于什么?郑永年解读

编辑:凤凰网 文章类型:观点时评 发布于2021-11-24 11:38:50 共588人阅读
文章导读 编者按:中美元首视频会晤4个小时,怎么理解这场重要会晤?两国关系接下来将会是一种怎样的动态模式?凤凰网《香港號》特邀知名学者郑永年进行深度解读。他认为,中美关系向好,对全球各国都至关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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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中美元首视频会晤4个小时,怎么理解这场重要会晤?两国关系接下来将会是一种怎样的动态模式?凤凰网《香港號》特邀知名学者郑永年进行深度解读。他认为,中美关系向好,对全球各国都至关重要。对于基辛格说的“中美应该管控分歧,让共存由可能变为必要”,他也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核心提示:

1.不同于英国和苏联,美国是第一次应对中国这样的大国。如今中国的影响力渐强,美国感到很多不确定性。中美关系也不再是“非黑即白”,而是合作与竞争并存,双方依旧在探索如何与对方相处。

2.中美贸易脱钩和新冠疫情的影响让美国货架空空,物价上升。美国贸易代表之前甚至提到“再挂钩”,其并非为了改善中美关系,而是认识到中美两个经济体无法分开的事实,强行脱钩也会伤害自己。反过来,对中国来说,在高科技等领域也离不开美国。

3.中美经济竞争最终会走向合作,真正需要防止南海和台海出现军事冲突和军备竞赛。此次中美元首视频会晤,形成了两个共识:一是中美双边关系对自身和世界都很重要;二是中美之间可以竞争,但是不要越过底线。

4.对于基辛格提出的“中美必须共存”,郑永年表示,“开放性”可能会成为中美之间新特征。只有在开放状态下,中美互为利益相关者,才能保持理性。新型的中美关系,是在互相开放状态下的合作、竞争和对抗。未来一段时间,两国也需要适应这种在合作与对抗之间不停转换的新模式。

凤凰网香港號陈笺:观众朋友好!欢迎收看今天的节目,我是陈笺。中美元首视频会晤结束,双方进行了广泛的交谈,其中形成最重要的共识就是“管控分歧,避免冲突”。那如何才能将分歧管控,将冲突避免?这次双方会晤之后的中美关系将会启动一个怎样的新模式?相关话题,今天陈笺请到香港中文大学(深圳)校长讲座教授、人文社科学院代行院长、全球与当代中国高等研究院院长,知名学者郑永年教授来做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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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在探索如何应对中国 两国都缺乏与对方相处的经验

凤凰网香港號陈笺:郑教授,您好!中美元首视频会晤终于举行,从特朗普到拜登政府,有人认为中美关系在这几年时间内螺旋式恶化。此次会晤是否有止跌回升的迹象?您如何评价此次会晤的意义?

郑永年:中美两国的交往,尤其是元首间的交往是非常重要的。我认为现在不应该着急对于此次会晤进行定位。有人对此次会晤非常乐观,认为中美关系是否可以回归常态?也有人认为,这只是一次会晤,不会对中美关系大的格局产生非常重要影响。就我个人观察,中美双方都依旧在探索如何与对方相处。

我们曾把中美两国关系定义为“新型大国关系”,我认为这个概念是有效的,问题在于是什么样的“新型大国关系”?对美国来说,这是它第一次应对中国这样的大国,美国也在学习和探索。

美国崛起之后,应对的第一个大国是英国,美国当时也花费了很多时间。第二个应对的大国是苏联,苏联是美国二战时期的盟友,到最后却陷入半个世纪的冷战状态。

现在的中国既不是过去的大英帝国,也不是苏联。中国就是中国,是具有特殊性的,因此许多人说,中美关系是非常复杂的关系。需要理解的是,美国对中国感觉到很多不确定性,甚至有很多恐惧感,互不了解。所以,现在判断中美关系走到哪个阶段为时过早,双边都在演变过程中互相探索。

我们也应该看到,中国本身缺乏与美国相处的经验。近代时期,中国被西方打败,中国花费了很久的时间才看懂西方。1949年之后,因为帝国主义的围堵,中国“一边倒”倒向苏联,到后来苏联要干预中国的发展,对我们也是惨痛的教训。从那之后,毛泽东主席就强调独立,所以,中国也是花了很长时间,才知道如何与苏联相处。这与中国对现在的美国是一样的,中国自己也在摸索如何与另一个大国相处。

以前的中国比较弱小,在刚进行改革开放的时候,对外影响力也较小,自然对美国也无法产生大的影响。这种相互影响是不对称的,即美国在那时对中国的影响,远远超过中国对美国的影响。

但是,今时不同往日,中国现在是世界第二大经济体,可以对美国产生很大的影响。所以,大家互相意识到,中美关系不是简单的双边关系,两国分别对于世界事务产生重大影响,两国关系对于世界事务有更重大的影响,这个共识是非常重要的。

话说回来,至于两个国家如何相处,还是需要很长一段时间去探索。所以我一直强调,现在的中美关系不是一种非黑即白的关系。在冷战时期,好人就是好人,坏人就是坏人,像以前中学看的电影,但是现在却不再是这样了。因此,美方的布林肯提出的“合作,竞争,对抗”,并非道理全无,而是大家都正在探索相处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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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美关系处于动态模式,两国领导人会晤后形成两个共识

凤凰网香港號陈笺:中美两国元首进行了广泛对话,双方达成的重要共识之一就是 “管控分歧 避免冲突”,因为这直接关系到地区乃至世界的“战争与和平”问题。您认为分歧如何管控?冲突如何避免?我们还应该注意防范哪些不确定因素?

郑永年:此次中美元首会晤形成了两个共识,一是中美两国元首均认为中美双边关系很重要,对世界事务也很重要。

中美作为两个最大的经济体,实际上是整个国际秩序的两根支柱,谁也缺不了谁。中国本身,或美国本身都很难单独靠一个国家来支撑这个体系。苏联解体之后,美国一霸超强,扩张过度,但是美国也支撑得很辛苦,所以没过多少年就变成现在的样子,支撑不下去了。无论是特朗普要从二战体系中撤出、退群,还是拜登要依靠盟友来支撑这个体系,目标都是一样的。不过,无论是美国自身还是美国与他的盟友,都清醒地意识到,缺了中国就无法成为真正的世界体系。如果这个世界体系垮了,对所有国家都不利。因此中美两国对整个世界体系负有重大的责任,甚至可以说是最大的责任。

国际秩序是一个“国际公共品”。在此情况下,小的国家更倾向于搭便车,因为他们不具备国际治理的能力。但是,如果让这些小的国家,比如东盟国家,在中美两国之间做选择是非常困难的,这个选择并不符合他们的国家利益。事实上,中美冲突也并不符合中国跟美国的利益。

第二,中美之间可以竞争,但是不要越过底线,不然就会发生公开冲突。因此现在大家都在找底线,并寻找哪些方面可以合作,哪些方面不得不竞争和哪些方面可能会引发对抗。

我认为,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中美关系依旧处于一个动态模式。大家不要天真地以为找到合作点,甚至中美关系开始稳定,天下就太平了;也不要认为有些地方发生冲突,大家就开始悲观。我们需要用理性的心态来看待中美关系的发展。

拜登声称,中美之间是一个竞争关系,是制度之争,是民主与专制之争。但是,中国并不想以竞争来定义中美关系,因为中美之间还有可以合作的方面,中国并不惧怕竞争,然而单纯的“竞争”一词无法定义中美这样一对复杂关系。当然,只是合作也无法定义中美关系。不过,无论是竞争,还是对抗,中美双方都不应该形成公开的冲突,这一点是有好处的。

如果要列中美之间的合作清单,气候议题、新冠疫情防控等都会在清单上。如果两个国家在气候方面不合作,整个地球都会遭殃。现在,中美之间也在武器管控和核不扩散议题上开始合作。

大家都直面竞争,竞争也会依旧存在。我认为济竞争最终会走向合作,而真正需要防止的就是军事冲突和军备竞赛,美苏之间的冷战就是军备竞赛导致的。这就需要看向南海和台湾地区。

南海问题不仅影响着中国与美国之间的关系,也包括中国与东盟之间的关系。就南海问题而言,我并不认为中美会在此议题上发生直接冲突。有些东盟国家现在并不理性,想拉着美国对抗中国,但是美国能否真正帮助任何一个东盟国家与中国直接开战?需要再次说明的是,我认为像美苏冷战期间的冲突是不太可能的。所以如果东盟国家比较理性,就不会发生“代理人战争”,南海也不会发生大规模的公开冲突。尽管南海海面上经常出现紧张情况,两个大国都在摸索如何相处,预防冲突就是和平相处。

事实上,中国大陆和美国之间还可能在台湾问题上出现冲突。此次中美元首会晤,中国领导人在会晤过程中点明了中国台湾问题的关键点,因为在台湾问题上中国大陆没有退让的空间。但是,中美两国对于中国台湾问题的认知完全不同。对中国大陆来说,台湾问题是国家统一问题,与“称霸”无关。而美国精英界却认为中国大陆要解决台湾问题是为了在西太平洋称霸,把美国赶出西太平洋,是地缘政治之争。

因此在此议题上,两国元首的沟通极其重要。中国领导人要向美国表明,我们解决中国台湾问题就是为了国家的统一。这正像美国绝不允许任何一个部分,一个州独立出去一样,中国大陆也不会允许台湾独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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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想要与中国贸易脱钩主要有两招,但从未成功

凤凰网香港號陈笺:您在刚刚的回答中提出了许多建设性的思路,比如中美之间的竞争合作关系会动态持续,我们需要理性对待双边关系,在原则上不让步,沟通分歧。我注意到,您之前也给出了一些数据,在中美贸易战以来,在今年前三季度,中国对美贸易出口额为3.52万亿美元,相较去年增长了25%,涨幅超过第一大贸易伙伴欧盟。我们是否可以认为,无论贸易战如何升级,彼此间的需求是不变的存在?

郑永年:这不仅是需求的问题。从上世纪80年代开始,经过长达40年的全球化,甚至像美国哈佛大学有位教授所说的超级全球化,这个世界与冷战时期的世界完全不同了,其已然变成了地球村。

无论是在奥巴马还是特朗普政府时期,美国想要进行贸易脱钩主要有两个方法,一是希望通过动用纳税人的钱,利用行政财政资源把美国的企业吸纳回流,也就是美国所谓的“再工业化”。另一个是美国想把美国在中国的企业迁移到东南亚国家,比如越南。但是,这么多年,美国从未成功过,因为企业的迁移考虑的是经营成本,而非行政指令。

因此,我们需要明确,无论是贸易战抑或是中美之间的贸易冲突,是美国行政当局主导的,而非美国的资本。国际市场的主体是资本,国际政治的主体是行政当局,如果依旧相信马克思主义,经济依旧是决定政治的,虽然政治会对经济有所影响与干预,但是总体来说,国际市场有自己的规则。特朗普时期的贸易冲突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做法。因为在过去的40年之间内,中美两国在整个世界市场体系上形成了某种程度的劳动分工。具体来说,美国的比较优势是其高科技,因此美国将大量附加值较低的技术扩散到中国,而中国由此为美国提供大量物美价廉的商品,缓解了美国的通货膨胀。

现在的情况是,中美贸易脱钩和新冠疫情的影响使得美国货架空空,物价飙升。因此,戴琪之前甚至提到“再挂钩”,其并非为了改善中美关系,而是认识到中美两个经济体无法分开的事实,强行脱钩只会深深伤害自己。中国也是这样,当从美国进口的煤少了,发电就成了问题。我再次呼吁,大家要用一种理性的态度,实事求是看待问题,不要过度情绪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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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美在气候大会令人意外地达成共识,但有些竞争仍会继续

凤凰网香港號陈笺:拜登政府在过去的10个月内一直进行中国政策检讨,截止目前,您观察他们是否有明确的对华战略和操作方式?

郑永年:美国国务卿将中美关系划分成三个领域:合作、竞争、对抗。我个人把对抗分为两个部分:可控的对抗是对抗,不可控的对抗是冲突。美国继续在这些领域有所动作,在需要合作的地方合作。

我们再次拿气候议题举例。本来没有预料到中美会在此次格拉斯哥世界气候大会上有所合作,但是中美确实在最后时刻达成了共识。接下来双方会在更多领域,如军备等有合作。不可忽视的是,双方在需要竞争的领域依旧在竞争,比如高科技方面;在可能冲突的地方也有冲突,比如所谓的新疆问题、香港问题、意识形态和人权等。美国褒扬自己的民主,中国也强调会追求自己的民主。虽然两国目标、价值观一样,但是我们有不同的方式。找到适合自己的文明与文化,找到适合本国国情的民主人权的形式。

▎11月10日,中国和美国在联合国气候变化大会COP26上发布了一份联合宣言,承诺加强气候合作,捍卫《巴黎协定》的成果。图为中国气候变化事务特使解振华在格拉斯哥气候大会上召开新闻发布会

我觉得,或许中美关系可以概括为四个领域:合作、竞争,对抗、冲突,只是如今的合作竞争对抗冲突不是过去美苏互相封闭状态下的,而是互相开放状态下的合作竞争对抗。这是新型的发展局势,并且我认为“开放性”可能会成为中美之间一种新的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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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实现基辛格“中美必须共存”的目标?开放最重要

凤凰网香港號陈笺:您提到中美现在已不再是“非黑即白”的关系,而“开放”是一种新特征。那中美元首会晤后,两国关系将开启一种怎样的新模式?

郑永年:一个新特点就是中美间还是互相开放的。至少某种程度的开放,因为实际上双方都是脱离不开。

另一个就是并非“黑白分明”。就是说,可能今天合作,明天又发生一些纠纷,甚至某些方面的小冲突,然后冲突完以后又有合作。所以大家要有一种新的心态,两国人民还是要适应新的时代。

这不仅仅是中美两国本身的需要,实际上也是世界各国的需要。

中国的古老智慧叫“和谐”,“和谐”就是“和而不同”。和谐并不是说没有任何冲突,不同肯定是要产生纠纷,但是总体来说,我们还是一个世界体系。中国这段时间做得很好。

前段时间从特朗普在任开始,很多人都悲观地认为世界要纷争,分成两个体系和市场:一个以美国为中心,一个是以中国为中心。

实际上,特朗普搞贸易保护主义、经济民族主义,但中国是坚持开放政策。而且我们做了很多工作:跟东盟等国家签署了《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RCEP),明年1月1号就开始生效;跟欧盟完成投资谈判,尽管现在遇到一些阻力,我想最终还是会生效;中国甚至提出来,我们要加入《全面与进步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CPTPP)。

▎2020年11月12日,第23次中国—东盟(10+1)领导人视频会议截图

如果敏感一点,可以观察到,中国现在实际上提出了一些新的开放政策概念,比如“双循环”,还有就是“制度型开放”。如果把这些实践跟政策放在一起看,中国已经在进行第三次开放。

凤凰网香港號陈笺:我记得去年采访您,讨论中美关系的时候,您就多次强调无论美国如何压制中国,中国一定要以更开放的态度来回应。确实只有这一条路,才是对中美关系的发展以及世界的和平稳定来说,最智慧的选择。基辛格先生日前在回答媒体提问时说:“中美双方必须试图将分歧保持在一定程度以内,让共存不仅变得可能,也成为必要。”对于他的表述,您怎么看?

郑永年:基辛格博士提出来的这一点,是中美大部分人民的愿望。两国国内认为中美必有一战的,毕竟还是少数派。像中国领导人所说的,中美共存前面还要加两个字,还要讲“和平共存”。确实是这样。

我觉得基辛格先生提出来的就是一个目标,重点在于我们如何去实现?想来想去,我觉得开放是首要的,是最最重要的。因为只有在开放状态下,中美才能做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中美互为利益相关者,大家才会理性。如果脱钩,变成美苏那样的关系,和平就很难说。所以要和平共处,开放是最重要的。

我还要强调一句,从历史上看,无论是英美,还是如今的中国,开放是大国的责任。大国更加开放不仅对自己有利,对世界的和平发展都有利。所以,我们也是要用这种开放、积极的心态来看待中国的开放政策。

凤凰网香港號陈笺:非常感谢郑教授的精辟见解。对中美关系我们要理性对待,全球一体化已经是不争的现实,开放是大国的责任,不仅对自己国家有利,对世界和平发展同样有利。中美之间要多多合作,良性竞争,坚守底线,避免冲突。谢谢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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