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门鸡、点龙鸡、散花(段春青)

编辑:缅华网 文章类型:缅华文苑 发布于2012-02-12 13:10:01 共2486人阅读
文章导读 点门鸡、点龙鸡、散花(段春青)

 

点门鸡、点龙鸡、散花

段春青

    乡下的生活感觉是荒芜的,也悠闲得可以打瞌睡。前天去了老朋友家,她是我读书时最要好的朋友,见到她时我是无比惊讶的,她老了,其实比我还老。以前的她留着很长的头发,每天见到她都是搽好木粉的,现在素颜短发,带着两个在长的孩子,让我想起了来到抹谷后才凋萎的向阳花。一起读书时原本很多的话,这会儿却没说太多,可能她也是寂寞惯了,骂骂孩子,给孩子喂奶,烧饭洗衣后就是闲坐,我也就是陪着她这么坐了一下午,淡淡的过完。仿佛向阳花,要默默地开,再默默地谢一样。

    刚来的那两天向阳花开得满山都是,原本以为过后可以带几朵到山上看父亲,可始终没那个勇气。父亲过世后的这些日子,我老爱躲避很多美好的事,也躲避父亲常做的事,像上山。几年前买了一片地,地非常的大,父亲每天都要上山,因为地里长着非常好的树,只要他不上山,村里的人家就会偷偷去砍伐当柴来烧。他或许也是在担忧的,自从他离世,山上的木已陆续被砍伐,昨天大弟弟上山去,那些贼人却早收到风声不上山了,可我相信,不几天他们会再上山,毕竟这村里的人家也买不起别人卖的柴。

    一连几天天阴,我明白,该是樱花开的时候。其实有些地方的樱花已开得非常的红艳,因为从住家看向哪个方向都是山,所以能看见樱花,山上间或开着一两株,隔得远,在绿茵的山林间,只要雾散尽也就明显的看见了。

    今天下了整天细雨,那么过两天全城和路边的樱花都要开了。或许那时我会有勇气上山去看父亲的。雨下得不大,家里的两只公鸡在雨里走着找食,其中的一只长得像母鸡的公鸡是送父亲上山那天的“财门鸡”,也叫“点门鸡”。这鸡据说自家人不能吃,吃了也不知会怎样,不过斜对门那家黎族人家人还算实在,这点门鸡也是母亲为他家“开财门”而放的生,后来他们抓来还给母亲,看来母亲的老伴去世,让远近的人们心中怀起了恻隐之心。毕竟父亲在这村里有着一定的认知力。酒,只要说起他就一定想起高粱酒,不闹事,紧张母亲,所以有好多次因为吃醋和母亲吵架。

    来“相帮”的人们很多,抹谷的华人有一种约定成俗的风气,哪家人家的喜筵丧事若有人家没去,那么都会知道的,届时这家人家有事,先前人家若心里起了疙瘩,也就可以理直气壮地不用去了。这让我发现这地方的这些事,倒是淳朴憨厚外,还是有些不可理解的。像是当时家里人都还穿着雪白的孝服,一个小侄女不懂事,穿着进了斜对门那家里去玩,这是不能不讲究的,若办丧这家不为他们请“先生”开财路,这家可要一辈子都要穷了。母亲固然心里悲着老伴的离去,但对这事也不会怠慢,她马上请为父亲“念经”的“法师兼先生”在送走父亲后立即去他家开了“财门”。

    去年初二我从这里回新加坡的那天早上,父亲也请这位先生来家“开财门“,我把全程都录了下来,也录下父亲老带着郁闷的神情,我第一次想要感谢这先生,要不是他,这辈子是不会留下什么父亲的影像了。

    那先生“开财门”一会儿在地上撒米,一会儿烧香,用云南话念着“咒”,最后在桌子上摆一疋写好字的红布,拿一只鸡来“点门”,点门的意思是用手拔开少许鸡冠肉,用牠的鲜血“点”在红布之上,所以这鸡过后就叫“点门鸡”了。那先生再拔些鸡腋下的柔毛,用米饭粘在了布上边。他忙完了,把红布横挂在门上,连带两个包着五谷钱币的荷包挂在布的两边。再放生那只鸡,所以有些知道我们家“开财门”的孩子就会守在门外,他们明白的,这鸡放生了,我们家里的成员是绝不能去抓,也不可能怪抓去的人的,他们抓了去,跑进山里生火烤来饱饱吃它一餐。

    我不明白“开财门”是不是已经代表财源滚滚,父母这两个奔六十的老人倒是一直都那么迷信,一辈子也没少花钱请过“先生”。就像乡里的这些人,若那天母亲没能花钱为那人家“开财门”请财神,那么往后不只是母亲,连已经仙逝的父亲也要遭人咒骂了。

    冬月里,抹谷寒入心扉,第一次为父亲穿上孝服是停柩的第五天,所有姐弟都回来了,所以四个弟弟、大姐和我跟在那先生后面“绕棺”,四个弟弟需要各拿着一根两尺来的竹竿,躬着身体似拐杖一样的在前边走,我和姐姐倒是不用。先生念完经,再念一年四季所开的花,然后请围观的人们“散花”,散花的意思是请围观中的人们念诗句或敬语或对话。

    “若有人要散花就快些呀……散花帮助……可怜的孩子的亲人上那个天堂呀……”
有人散花了……
    “啊桂花开了谢,人生就是这样......从今以后要见面,只有在梦里……”

    “……要辨明……若看见明灯啊,那是去天堂的路,若是暗灯,那是去地狱的路啊……”
心里悲,也就没能好好记清楚,但“散花人”散的花不多,他们说不想散太多,不然四个弟弟一直弯着腰绕棺木,会累的。

    绕了两天的棺木,我们都明白最终还是得离开父亲,这天送他上山,母亲站不起来,乡亲们把她留在了家里不让去,我们六人一直到山上都没说一句话。最小的弟弟一路哭泣,他二十岁了,但比我这比他大八九岁的姐姐却不幸多了。

    父亲生前和母亲说过,死后让他就在奶奶的坟下方的小山上住,当父亲的棺木抬到这山,放入数尺黄土之内,有位老族叔用一只漂亮的公鸡“点龙门”。也是用鸡冠血点在棺木之上,口里念着吉利的话,之后把鸡丢给了大弟弟,这时大弟弟不得再回头,抱着鸡直接得回家了。这鸡此刻叫“点龙鸡”,牠和那“点门鸡”有着相同的命运,主人家是不能自家吃的,一定得给别人家偷去。

    我在门前闲坐的这时间,刚好最小的那个舅母来家,听了这鸡是点门和点龙鸡,就说:“啊,是嗬,我没带红包来,呵呵,晚上吧。”

    她是个明白人,意思是晚上会丢下一个红包要把鸡偷走了。

    鸡抢着食,牠们是不知道晚上的事的,那么我知道了要发生的事,但也没能让牠们知道。我撒了一把碎米给牠们……

    这里的黎族人有一种内聚力,因家住在了这里,也入了黎族人的某个团体,那么每户人家若家里有丧,所有入会人家都要带一斗米和三百元缅币,所以这次家里停柩七日,已收到堆积如山的白米。这也是好的,至少能帮助贫穷人家。所以这七日的每日两餐,家里都不用买米,只是米的种类掺杂,有些人家吃得好米,但绝大数人家吃的是不大好的米,米是碎粒的,价格便宜不少。后来母亲和二弟整理米,还发现了不少的“陈米“,陈米遭过雨,已然发黄了,那么那家人家,此刻也是在吃陈米了。

    一两年前开始,抹谷已只不过是一个有宝乡美名的一个穷困地方,是一个有着华丽外衣,绣着忧愁的地方。人们没能好好做宝石买卖,那么很多人都往外去各自找路子赚钱去了。所以留在家里的都是单调的老人和小孩,那么日子自然也是简单得不得了的。就连菜市场上卖肉的也只一两家,不抢着卖了。

    这些天发觉有些缅甸茶铺也关了门,有些盖得高楼以前非常华丽的人家楼下也开成了杂货店,这也难怪我的那几个已经长大的弟弟们都要往外走,去中国找机会去了。

    我在门前坐了一个中午,细雨还在嗒嗒的下,母亲瘦了一半的人已上楼上不下来好久,我不愿她这么坚强不露痕迹的,所以爸爸走了十多天才露出的痕迹我就不愿去干涉她,让她独自也未尝不好。遗憾或许美好,可奇怪的是,我也只是说说,并非感觉遗憾,而是一种非常沉重的感觉从我飘洋过海回来起就有的。

    忽然想起弈儿问过我,眼泪是甜的吗?那伤心的时候呢?

    哦,如果说幸福的时候流的泪是甜的,那么苦的时候流的泪自然就不会甜了……

( 刊于1月31日2012年新加坡联合早报文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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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mment list 共有 8 条评论

段春青 12 years ago 回复TA

首先感谢权叔将此文贴上网。我的家乡很多的云南人,与世无争的生活环境完善的保留了传统文化。那里有不同民俗,黎族人有他们的一套习惯,印度也一样。相反真正的缅族人的我还没能了解过。缅甸是一个美丽而且令人惦记的地方,每当怀念缅甸,我就要去新加坡市区里的“小缅甸”喝奶茶。这里的茶,味道还和缅甸里的一样,这是最让我高兴的事。谢谢三位的留言。

凌翔 12 years ago 回复TA

缅北虽然贫穷落后生长在那云南侨居的社会里那种互助温情,在他国居住多年后的人来说尤其感慨

缅华网网友 12 years ago 回复TA

居住在缅甸北边的云南老乡,从古至今完好保留了民族习俗文化,据说云南省地方政府准备派考察团到缅北地区学习继承在中国已经失传的云南地方习俗。

雅泉 12 years ago 回复TA

文章充满亲情、乡情与对老父的深切怀念……虽然让人们与作者一起沉浸在忧伤之中;但又让人们同时感受到在异国他乡却有浓浓地炎黄乡情文化……;伤感,但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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