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袋撒落的蔬菜 ( 黄应成)
那袋撒落的蔬菜
新世纪国际中文学校九(1)班 黄应成
在成长这条蜿蜒的路上,我们经历过许多事,快乐的像风铃叮咚,难过的如阴雨绵绵。但有一件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却像一枚沉甸甸的石头,投入我记忆的湖心,涟漪至今未散。
那是一个盛夏的午后,白花花的日头炙烤着大地,空气仿佛凝滞的、透明的胶体,吸一口都带着灼人的热度。母亲要去市场,我百无聊赖地跟在后头。市场里更是闷热难当,人头攒动,各种生鲜、调料、汗水的气息混杂成一股庞大而滞重的热浪,将我紧紧包裹。我只觉得胸口发闷,汗水沿着脊背往下淌,每一步都踏在烦躁的鼓点上。
母亲却仿佛置身于另一个宁静的世界。她在一处蔬菜摊前停下,微微俯身,目光专注地扫过一排排青翠。她拿起一把空心菜,对着光线仔细察看叶尖是否鲜嫩;她又掂了掂一只番茄,用指腹感受它的软硬;与摊主询问价格时,声音平和而耐心。这在我看来无比漫长的挑选过程,于她却是日常的、郑重的仪式。我的耐心被高温蒸发殆尽,忍不住拽了拽她的衣角,声音里满是火药味:“妈,快点行不行?热死了!随便拿点不就好了!”
母亲转过头,额角也沁着细密的汗珠,眼神里有一丝被打扰的无奈,但更多的是包容。“就好,再挑两样,得选新鲜的呀。”她温声道。可我却被那股无名火攫住,扭过脸,踢着脚边一个干瘪的菜叶,嘴里嘟囔着不满。
终于采购完毕,母亲一手提着鼓囊囊的、沉甸甸的塑料袋,另一只手还想来牵我。我赌气似的把手抽回,快步走到前面,将那袋在我看来代表“麻烦”与“迟缓”的重量,全然留给了她。小巷的路面不平,母亲走得很慢,我能听到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和塑料袋摩擦裤腿的窸窣声。
就在一个拐角,意外发生了。母亲为了避让一辆突然窜出的自行车,脚下一滑,被一块凸起的石板结结实实地绊了一下。“哎呀!”她轻呼一声,身体猛地踉跄。手中沉重的袋子脱手飞出,“哗啦”一声砸在地上。土豆、西红柿、鸡蛋、青菜……像一群惊慌失措的孩子,滚了一地。更糟的是,装鸡蛋的袋子破了,黏稠的蛋清蛋黄缓缓漫开,混入了泥土和灰尘。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我看到母亲顾不得自己是否扭伤,慌忙蹲下身去。她先是小心地拾起尚未摔坏的西红柿,用衣角擦去泥土;又想去捧起那些碎裂的鸡蛋,指尖却沾满了狼狈。她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濡湿,紧贴在皮肤上,午后的阳光照在她因吃力而微微发红的脸上,那紧蹙的眉头和抿住的嘴唇,清晰地写满了疲惫、心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助。
那一刻,像有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穿了我所有任性烦躁的盔甲,直抵心脏最柔软处。市场里的闷热、我的不耐烦、那袋蔬菜的沉重……所有的碎片瞬间拼凑成一幅完整的画面:这幅画的主角,是我的母亲。她每日就在这样的环境里,耐心地为我挑选最新鲜的食物;她每日都提着这样的重量,穿梭于家和市场之间;她每日都承受着生活的琐碎与劳累,却从未向我抱怨过半分。而我,不仅对她的付出视而不见,竟还以那样的态度去伤害她。
巨大的愧疚像潮水般灭顶而来,冲得我眼眶发酸。我几乎是扑过去的,蹲在母亲身边,手忙脚乱地帮她捡拾。“妈,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的声音哽咽,语无伦次,“我来捡,你别动了。”我小心地避开蛋液,把还能吃的蔬菜捡回尚好的袋子里,用纸巾试图清理污渍。我不敢看她的眼睛。
母亲沉默了片刻,然后,一只温暖的手轻轻落在我低垂的头上,揉了揉。“没事,”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温和,“东西撒了捡起来就好。你能明白,妈妈就很高兴了。”
“明白”二字,重重地敲在我心上。那一刻,我仿佛才真正开始“明白”。回家路上,我执意抢过了所有重物,尽管胳膊被勒得生疼,心里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到家后,我主动钻进厨房,帮忙清洗捡回的蔬菜,虽然笨手笨脚;我给母亲倒了杯温水,看着她喝下。那个下午,我第一次如此认真地观察这个家,观察母亲那双不再光滑的手是如何让一切变得井井有条。
那袋撒落的蔬菜,摔碎的不只是鸡蛋,也摔碎了我幼稚的理所当然。它让我第一次真切地触摸到生活平淡表面下的重量,也让我看清了自己曾经的冷漠与自私。这份迟来的“明白”,伴随着深深的愧疚,成为我成长路上一个疼痛却至关重要的转折点。它教会我的,不仅仅是那句“体谅父母”,更是一种将心比心的能力,一种在平凡烟火气里看见爱与付出的眼睛。这份领悟,比任何说教都更深刻,它将伴随我,走过更长远的人生路。
(指导教师:韦汉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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